強迫症的情緒:你意識不到的搔癢,其實是身體的求救訊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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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念頭像觸感,指尖反覆摩擦同一處,直到那裡成了一道傷口。情緒,讓我們誤以為危險永遠存在,但它,早已消失了許久。
情緒藏在排列整齊的想法與行為裡。
強迫症(OCD)患者經常對強迫性的想法、衝動或圖像產生厭惡情緒,例如焦慮、恐懼和厭惡。這些厭惡情緒促使他們迴避某些情況,如不出門、不經過廟宇、避免講到某些字眼等,並採取強迫行為來因應引發的痛苦,防止預期中的災難發生。
依多年臨床觀察,強迫症背後的情緒,除了怕被懲罰、責備、感到羞愧、覺得自己道德不夠好,或害怕傷害到別人之外,還藏著一股不容易被看見的憤怒,那是一種「長期被控制」所累積出來的憤怒,也是對自己「長期無法掌控局面」的不安。更讓人感到悲傷的是,這份情緒往往說不清楚,卻又忍不住要為自己找理由合理化,形成一種糾結的矛盾感受,背後也反映出患者對自己有著過高的道德要求。
當這樣的情緒被一次次往心裡收,慢慢養成了「不斷關注自己」的習慣,腦中反覆檢視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、是不是又有不好的念頭。這種向內看的習慣,心理學上稱作「自我參照」:簡單說,就是我們判斷一件事對不對,不是依據外面實際發生了什麼,而是依據內心的情緒或自己想像出來的畫面。久而久之,內心與外在現實之間就會產生強烈的落差感、不一致感。因此,強迫症患者的情緒不安,多數時候並不是外面真的發生了什麼令人不安的事,而是一種內在的感受;而這份內在感受,也很可能是童年經驗內化後的結果,在心裡養出了一位隨時準備審判自己的「內在法官」。
除了情緒本身,強迫症患者說出來的話,有時候也不是在「表達」感受,而是在「掩蓋」感受。舉例來說,有些患者會忍不住咒罵神明,聽起來很嚇人,但背後真正的情緒,其實是對父母的恐懼,以及那份始終得不到滿足的渴望。也有些患者表現得好像「沒有情緒」,說不出自己的感受,或只能講出「應該要有什麼感受」這種制式化的答案。這種長期壓抑表達的習慣,反而讓內心的矛盾越纏越緊,思考方式也變得越來越僵化,難以變通。
從童年經驗來看,不少患者的早期成長環境中,充滿了明顯或不容易察覺的敵意與控制,讓孩子的內心產生強烈的不一致感。當時年紀還小的他們,未必能意識到父母正在否定、控制自己(這也會影響孩子自主性的發展,之後我們會再另外寫一篇文章,談談成長歷程中的需求發展與創傷)。於是,孩子只能默默把真實的焦慮、羞愧與憤怒藏起來,漸漸發展出一套特定的認知模式——認為父母說的、做的才是「事實」,反而忽略、甚至不信任自己主觀的感受與想法。長期下來,這樣的模式會持續影響一個人在人際關係中的判斷方式,以及對情感的感受能力。這種童年時期的內外不一致,其實不只出現在強迫症身上,在許多其他身心症狀裡,也經常可以看到類似的痕跡。
強迫症的大腦迴路:不是意志力不夠
強迫症不是「想太多」或「太龜毛」,神經科學研究發現,患者在思考、情緒及行為相關的腦迴路上,確實存在明顯的異常。其中一條關鍵路徑,稱作「皮質-紋狀體-丘腦-皮質迴路」(CSTC迴路)。可以把它想像成大腦裡一條反覆迴圈的通路:一個念頭產生後,會在這條迴路裡不斷「跑」,路線會經過負責動作的感覺運動迴路(對應強迫行為)、負責認知判斷的迴路(對應強迫思考),以及負責情緒的迴路與邊緣系統(主要是杏仁核)。這也是為什麼強迫症常常「明知不合理,卻停不下來」,想法、情緒、行為三者,被鎖進了死亡迴圈裡,難以單靠意志力打斷。
另一個重要角色,是「預設模式網絡」(Default Mode Network, DMN),可以理解成大腦「發呆」時啟動的迴路。當我們沒有專心做某件事、放空或開始想著自己、回憶過去或計畫未來時,DMN就會運作起來。多項腦造影研究發現,強迫症患者在執行認知任務時,這個網絡常出現過度活躍或連結異常的現象,使得注意力更容易往內收,反覆停留在自己的念頭與感受上,形成前面提到的「自我參照」,也因此,強迫想法往往在「什麼都沒做」的空檔裡冒出來,而不是在忙碌時。
好消息是,研究也發現正念練習能夠影響DMN的活動與連結模式,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強迫症的治療會納入正念元素,透過額葉的注意力切換,短暫但頻繁地把注意力帶回當下,減少陷入DMN迴圈的時間。
強迫症常見的四種情緒
從大腦活化的區域來看,與情緒處理相關的部位:雙側杏仁核、右殼核、眼眶額葉皮質延伸至前扣帶回、腹內側前額葉皮質、顳中葉和左下枕葉皮質,在強迫症患者身上都出現活化增加的現象。研究也發現,強迫症患者比沒有強迫症的人對壓力更為敏感,需要花更多力氣調節情緒,尤其是當情緒與想法的表達被壓抑、負面情緒偏多,且認知較為僵化時。
有趣的是,這些情緒,患者自己未必意識得到。研究指出,即使一個人主觀上並不覺得害怕,杏仁核仍可能默默活化並引發生理反應。臨床上也常聽到強迫症患者形容:出現強迫想法與行為的當下「沒有情緒」,或更準確地說,沒有「感覺到」自己有情緒,只覺得「怪怪的」,需要做點什麼讓這股怪異感消失,卻怎麼也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感覺,只知道「還沒到位」。

這種說不清楚、只知道「還沒到位」的感覺,在學術上有一個名稱:非恰好性感受(Not Just Right Experience, NJRE)。Summerfeldt(2004)提出,強迫行為背後其實有兩種核心動機:一種是逃避傷害(harm avoidance),也就是前面談到的、害怕做錯事或造成傷害而產生的焦慮;另一種,則是這種「不完整、不恰好」的感受,覺得眼前的畫面、聲音或身體感覺就是「不太對」,即使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(Coles, Frost, Heimberg, & Rhéaume, 2003)。NJRE不像典型焦慮那樣指向一個具體的災難後果,它更像是一股持續的緊繃感,驅使人非得做點什麼,直到那份「不對勁」被安撫下來為止。
近年台灣的研究,也從「執行感」(sense of agency)這個角度切入來理解NJRE,也就是我們對「這件事是我自己做的」那份篤定的感覺。
呂宗穎(2014,國立臺灣大學心理學研究所)的研究發現,強迫特質越高、或正在經歷非恰好性感受的人,大腦內部用來比對「預期結果」與「實際結果」的機制(正演模型,forward model)可能有所缺損,導致即使外在給予提示線索,也難以增強他們「這是我自己做的」的確定感(參考 Aarts, Custers, & Wegner, 2005;Aarts, Wegner, & Dijksterhuis, 2006 關於促發與執行感的研究)。這或許能呼應臨床上常見的現象:即使已經檢查、清洗、確認了很多次,那份「確定感」依然遲遲無法出現,因為問題或許不在「有沒有做」,而在於大腦內部負責「核對」這件事的機制本身出了狀況。也因此,該研究建議,面對非恰好性感受型的強迫行為,處理其中的情緒感受,應該是治療的優先目標,而不只是在行為層次上不斷追求「做對」。

焦慮
焦慮是強迫症患者最常見、也最容易被談論的經驗。侵入性的想法以及過度懷疑,會讓人不斷懷疑某件事是否已經發生、正在發生或可能發生,內在因此產生焦慮,有時自己能察覺,有時察覺不到。強迫行為的出現,正是為了平息這股焦慮,但諷刺的是,強迫行為越頻繁,焦慮反而被餵養得越大。因此,練習的方向是去看見並描述焦慮,而不急著對它做出反應。
這裡要提醒一點:「不做出反應」是原則沒錯,但要留意自己的意圖。如果「不反應」的目的其實是想藉此解決焦慮,效果往往不會太好,因為此時注意力仍偷偷放在「這樣做能不能讓我不焦慮」上,而不是單純地陪伴當下。真正有力量的不反應,是把注意力放在「不反應」本身或其他事情上,而非執著於減焦慮的結果,正念練習或聚焦身體追蹤感官感受的經驗,都是常見的入手方式。
憤怒
強迫症患者對強迫想法或行為,往往一次又一次地抵抗,卻又一次又一次地屈服。在這樣的拉扯裡,會因為無法控制自己而感到無能為力,憤怒常常就在這時候浮現,有時還伴隨著失落感。臨床觀察也指出,當羞愧感被觸發,或強迫儀式行為被他人打斷時,患者較常在無意識中把羞愧感轉化成憤怒表現出來,憤怒有時候,其實是羞愧的偽裝。
悲傷
強迫想法與行為佔據了生活大部分時間,使得人際關係、日常活動都難以正常運作,這種持續的疲憊無力感,讓人感到悲傷。也有可能是當強迫行為始終無法有效控制局面時,那種無能為力,轉為悲傷與失落。在過度悲傷的狀態下,也可能引發較極端的因應行為,如傷害自己或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若出現這類情況,建議及早尋求專業協助。
羞愧與內疚
有些強迫症患者,會因為自己出現負面的強迫想法而感到內疚,一方面清楚知道那只是想法,一方面卻又忍不住相信自己「真的這樣想」甚至「已經做了」,例如深信自己不小心碰到他人身體的私密處。也有患者是因為自己的症狀為家人或伴侶帶來負擔,而感到內疚。
值得留意的是,內疚有時會逐漸演變成一種對自我的定論,不再只是「我做了不好的事」,而是「我就是這樣的人」。例如反覆相信自己觸碰了他人身體、讓對方不舒服,久而久之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性方面的問題,或擔心別人會覺得自己是性變態,進而產生更深的羞愧感。
羞愧,往往是強迫症裡最容易被忽略、卻也最會讓人選擇隱藏症狀、遲遲不願求助的一種情緒。特別當患者本身道德標準較高時,這種羞愧感會更加強烈。
情緒裡隱含的三種狀態
除了四種常見情緒,我們也可以從三個角度,理解強迫症情緒背後更深層的運作方式。
述情障礙:說不出口的感受
也許你曾經這樣:我的感受是什麼?為什麼我總是無法說出感受? 在《心靈的傷,身體會記住》談到:「經常被身體感覺的源頭攻擊,卻又有意識地切斷這源頭,便會造成述情障礙。」簡單來說,當一個人習慣性地切斷自己與身體感覺的連結,情緒調節就會出現困難,長期累積的壓力進一步影響自律神經、呼吸與消化等生理系統,最終可能演變成心身症狀。
述情障礙的核心,其實就是「情緒意識」出了狀況,並進一步牽連到依附關係與人際互動的品質,主要有以下四種樣貌:
無法區分內在情緒:難以辨識與描述主觀感受,也難以分辨情緒與身體感覺的差異。譬如心裡不舒服時,分不清究竟是害怕還是憤怒。
難以言語表達情緒:長期壓抑或缺乏表達情緒的練習,使得表達變得困難,即使面對最親近的人也一樣。
缺乏內在幻想力:認知缺乏彈性、想像力受限,難以忍受模糊不明的感覺與想法,但這種僵化又沒有明確標準可依循。例如反覆檢查門鎖,靠「次數」來確認是否鎖好,但究竟哪一次才算數並沒有標準,於是不斷循環。
外在導向型思考模式:注意力習慣放在外在或具體事物上,很難停留在抽象或感受層面。
在強迫症患者身上,最常見到前三種內在狀態,而秩序、宗教、性相關的強迫症,與情感表達不能的關聯性又更為明顯。
焦慮敏感性:害怕的不是壓力,是焦慮本身
你對焦慮敏感嗎?焦慮敏感性指的是我們面對焦慮情緒時的反應方式,有些人對焦慮不太有感覺,有些人卻對這股感覺特別敏感。當敏感度越高,就越容易相信焦慮會在生理、心理或社交層面上帶來傷害。
先分清楚兩個相近的概念。「特質焦慮」是指一個人習慣把外在環境評估為威脅的傾向,傾向越高,越容易把環境視為危險。而「焦慮敏感性」則更進一步,它害怕的不是外在壓力本身,而是「焦慮這種感覺」本身。也就是說,焦慮敏感性越高,越難忍受焦慮存在的當下,就越想立刻做點什麼來讓它消失。
這兩種都跟強迫症有關。特質焦慮越高,強迫想法會更發散到環境每個東西,強迫行為可能也會變動或發散貨。而焦慮敏感性與強迫症症狀糾纏在一起的原因:敏感度升高,讓人更難體驗、忍受與焦慮相關的身體感覺,進而可能讓強迫症狀變得更嚴重。順帶一提,「後設認知」(對自己思考歷程的覺察力)在這裡扮演緩衝的角色,透過後設認知的練習,可以減緩特質焦慮或焦慮敏感性對強迫症的影響,也能直接緩解症狀,而正念練習正是一種鍛鍊後設認知的方式,這也是為什麼多項研究都支持正念對強迫症有幫助。

痛苦耐受性:身體或許比你以為的更能承受
痛苦耐受性,指的是一個人能忍受負面情緒的程度。多數強迫症患者會認為自己無法忍受焦慮或不安,於是拚命想避開或消除這些感覺,結果反而更深陷在症狀裡。
那麼痛苦耐受力可以培養嗎?答案是可以。有趣的是,研究發現強迫症患者對「身體上的痛苦」的耐受度,可能反而高於一般人。這帶出一個實用的方向,把抽象、難以掌握的情緒,轉化成具體的身體感覺,會是一個有效的切入點。

把情緒帶進治療:從身體開始
負面情緒雖然可能讓強迫症變得更嚴重,但換個角度,我們也可以借力使力,把它變成治療裡的助力。強迫症治療中,覺察並辨識「觸發因子」,進而改變對它的思考方式與行為反應,是相當重要的一環。通常觸發因子一出現,情緒就在裡頭隱隱騷動,我們會很快地做出強迫行為去抵抗它,試圖消除或避開那股負面感覺。但對觸發因子而言,最重要也最有效的做法其實是「接納」,只是,這往往也是最不容易做到的一步。還記得前面提到的焦慮敏感性嗎?大腦迴路的異常,讓我們對情緒過度敏感、難以忍受。幸好神經具有可塑性,只要持續練習,迴路是有可能改變的。
我慣用的方式,是把抽象的情緒轉換成身體感覺或一個可觸碰的物體,去接納「身體感覺」,而不是直接去接納「抽象情緒」。越具體、越能觸碰到,我們就越有可能真正感受並接納它。舉例來說,當焦慮出現時,試著去感受一下,把這份焦慮想像成握在手中的東西,或想像它變成一顆球握在掌心。去感覺看看哪一種方式讓你更能貼近焦慮、接納它的存在。
最後,在強迫症的治療裡,情緒總是喜歡藏在整齊排列的想法與行為之中。透過認知層面的探索,我們可以追溯想法從何而來、它是如何被建構成一個故事,進而重新調整內在的信念。在行為層面,則是一種神經可塑性的練習。我常說,我們來「騙騙大腦」吧!透過反覆的練習,讓大腦以為危險已經不見了,雖然,那份危險其實早就不存在了。
參考文獻
Aarts H., Custers, R., & Wegner, D. M. (2005). On the inference of personal authorship: enhancing experienced agency by priming effect information. *Consciousness and Cognition, 14*(3), 439-458.
Aarts, H., Wegner, D. M., & Dijksterhuis, A. (2006). On the feeling of doing: dysphoria and the implicit modulation of authorship ascription. *Behaviour Research and Therapy, 44*(11), 1621-1627.
Coles, M. E., Frost, R. O., Heimberg, R. G., & Rhéaume, J. (2003). "Not just right experiences": perfectionism, obsessive-compulsive features and general psychopathology. *Behaviour Research and Therapy, 41*(6), 681-700.
Summerfeldt, L. J. (2004). Understanding and treating incompleteness in obsessive-compulsive disorder. *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, 60*(11), 1155-1168.
呂宗穎(2014)。《強迫特質與非恰好性感受對執行感的影響》(碩士論文)。國立臺灣大學心理學研究所。https://doi.org/10.6342/NTU.2014.01234
貝塞爾.范德寇(Bessel van der Kolk)著,劉思潔譯(2017)。《心靈的傷,身體會記住》。台北:大家出版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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