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 Hebb's Law 看創傷為何反覆重演
已更新:8月1日
「觸發」(トリガー)這個詞,原本屬於槍。後來被心理學借走,裝進了身體裡。
創傷或許不只是記憶,還是一種被留在身體裡、尚未翻譯完成的身體語言。它使用的字彙,可能是心跳的速度、胃部的收縮或喉嚨變窄等。
當某個場景,湊巧使用了同一套「語法」,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,把舊的句子重新唸一遍。即使說話的那個人,早已經不在了。
我們的皮膚,是一種邊界。但邊界,從來就不是拿來阻擋什麼的,它是許多時間,勉強共處的地方。
有些時候,明明危險已經過去很多年,身體卻還是會在某個瞬間「回去」。一個氣味、一種語氣、一個被觸碰的方式、甚至只是對方沉默的幾秒鐘,使得心跳忽然加快、胃部緊縮、呼吸變淺、腦中一片空白或湧入畫面。理智知道「現在很安全」,但身體並不相信。
我們都知道,創傷經常會因為「類似的情境」而被觸發。但,那是為什麼? 為什麼一句相似的問候、一個熟悉的氣味,就能輕易瓦解理智的防線?
這是一套古老的神經機制在運作,我們先試著理解它,是鬆動的第一步。
一、神經元的法則:一起被激發的細胞,會被綁在一起
1949 年,神經心理學家 Donald Hebb 在《The Organization of Behavior》中提出一個影響深遠的假說:當細胞 A 的軸突持續參與激發細胞 B,兩者之間的連結效率就會增強。後來被簡化為一句流傳更廣的話「一起激發的神經元,會被連在一起」(neurons that fire together, wire together)。
這句話後來被證實不只是比喻。神經科學家發現,大腦確實透過「長期增益作用」(long-term potentiation)讓同時活化的神經連結變得更強、更容易被重新觸發;反之,不再共同活化的連結則會逐漸減弱(長期壓抑,long-term depression)。這是大腦學習與記憶最基礎的生理機制之一。
而這套機制,也許可以說明在恐懼與創傷的形成。

二、當恐懼寫進迴路:杏仁核如何「學會」害怕
神經科學家 Joseph LeDoux 與同事的研究長期聚焦於「恐懼制約」(fear conditioning):當一個原本中性的刺激(例如某個聲音、氣味、場景)與一次強烈的威脅事件同時發生,大腦的杏仁核(amygdala)就會把兩者的神經活動綁在一起。
LeDoux 團隊在 PNAS 發表的研究進一步用直接操作杏仁核外側核的神經元,證實了 Hebb 提出的機制「同步活化」,確實是形成這種聯結記憶「充分且必要」的條件。也就是說,當一個中性線索恰好與強烈的生理警報同時出現,兩者的神經迴路就會被『焊』在一起,效率遠高於日常學習。
這也是為什麼創傷記憶往往不是完整的敘事,而是破碎的感官片段,一個味道、一種光線、一種觸感。因為當時杏仁核優先記錄的是「威脅訊號」與「當下的感官輸入」之間的連結,而不是負責整理時間與脈絡的海馬迴(hippocampus)在正常運作。強烈的壓力荷爾蒙會暫時抑制海馬迴的功能,使得事件難以被放進「這是過去、已經結束」的時間框架裡,反而更容易被杏仁核以「現在正在發生」的方式儲存。
三、為什麼「類似的情境」也會觸發舊經驗
Hebbian 學習的特性之一,是連結一旦建立,只要有「部分」的原始線索重新出現,就足以重新激活整組神經迴路——這在心理學上稱為「類化」(generalization)。
當時的威脅可能只有一個成分,例如某個特定聲調;但因為杏仁核在同步激發時,同時捕捉了現場的多重感官訊息(氣味、光線、姿勢、距離感),這些線索都被綁進了同一組神經迴路。於是,即使今天的情境在理智層面完全不同,甚至當下完全安全,只要出現足夠相似的某個片段,整組迴路就可能被重新點燃,身體會用當年那套「求生反應」來回應現在這個其實無害的時刻。
這正是創傷「情緒再現」的神經機制:不是記憶被喚起,而是一整組被綁定的神經—生理反應,被重新觸發。這也是為什麼單靠「講道理」往往無法讓身體平靜下來,因為觸發的路徑,從來不是走語言與邏輯這條路。
四、身體記得,而語言還沒被允許說出來:Somatic Experiencing 的觀點
心理生理學家 Peter Levine 在發展 Somatic Experiencing(SE,身體經驗創傷療法)時,提出了一個關鍵觀察:野生動物在逃離掠食者後,即使剛經歷致命威脅,牠們的身體會透過顫抖、深呼吸等方式,讓被動員起來的「求生能量」完整地「卸載」,接著就能回到平靜、繼續生活,幾乎不會留下長期創傷反應。
Levine 認為,人類在受到威脅時,身體同樣會啟動巨大的防衛動能(戰、逃、僵),但因為社會規範、醫療介入、身體被壓抑或「應該要撐下來」的認知壓抑,這股動能經常沒有機會被完整釋放,而是被卡在神經系統裡,我們都誤以為是想法、行為被壓抑,其實是以一種持續待命的生理狀態存在:長期的肌肉緊繃、過度警覺、麻木或解離。
這裡與 Stephen Porges 的多重迷走神經理論(Polyvagal Theory)有密切呼應:身體並非只有「戰或逃」與「平靜」兩種狀態,還有第三種,在極端威脅下的「凍結╱關閉」狀態。SE 治療的目標,就是協助個案的神經系統,重新找到回到「安全、可連結」狀態的路徑。
SE 在實務上的核心技術是「滴定」(titration),不要求個案一次面對完整的創傷敘事,而是引導個案以極小、可承受的劑量,去覺察身體當下的感覺(緊、熱、麻、抖),讓神經系統有機會在安全的節奏中,慢慢「完成」當年沒有機會完成的防衛反應,而不是被再次淹沒。
有時候,我們以為直接處理最核心的創傷經驗就可以快速解決問題,但這可能會導致經驗二次創傷。而且也有可能我們以為的創傷核心,並非我們所想的,如同創傷是一幅被打散的拼圖,每塊拼圖大小不一,我們最容易看到大的圖片,而以為它是最重要的,殊不知,還有更多我們並沒有發現。
五、SE 研究實證支持
SE 的研究基礎目前仍少於 EMDR 或創傷焦點認知行為治療(TF-CBT),但已累積一定程度的實證:
Brom 等人(2017)發表於 Journal of Traumatic Stress 的隨機對照試驗,針對 63 位符合 PTSD 診斷的個案進行 15 次 SE 療程,結果顯示完成治療後約六成七的個案症狀有部分或完全改善,一年後追蹤仍有九成維持進步。
Kuhfuß 等人(2021)的範疇性文獻回顧(scoping review)分析了 16 篇研究,初步支持 SE 對創傷後壓力相關症狀、情緒與身心整體感有正向效果,但同時指出研究品質不一,仍需要更多嚴謹的隨機對照試驗。
一項針對慢性下背痛合併 PTSD 症狀者的隨機對照試驗發現,在常規治療外加入簡短 SE 介入,對 PTSD 症狀與動作恐懼有顯著改善效果。
換句話說,SE 是一個持續累積證據、被許多創傷專業社群視為「有前景」的治療方式,但它更適合被理解為多元治療選項之一,而非唯一或萬能解方。但我會說它是一把萬能鑰匙,可以結合在各種治療學派裡。
六、從神經科學回望:為什麼「用身體工作」是合理的
如果創傷是透過 Hebbian 機制,將威脅線索與生理警報反應綁在一起而形成的,那麼療癒的路徑,合理地也需要經過身體,讓神經系統在「安全的當下」,重新體驗一次「威脅出現、但這次可以被完整處理、然後回到平靜」的完整迴圈。
這並不是要抹除舊的連結,因為神經迴路一旦建立很難完全消失,而是在旁邊,建立一條新的、通往安全與調節的路徑,讓身體有更多選擇,而不是只剩下唯一的一種反應模式。
這也是為什麼,單純知道「發生了什麼事」往往不夠,因為問題從來不只在故事的內容,而在身體儲存那個故事的方式。
我們要做的是陪伴身體,把那句尚未翻譯完成的語言,慢慢地、用它自己的節奏,說完。不是要求它換一種語言重講一次,而是先確認,這裡,現在,是安全的,可以把舊有那句話放下了。
給正在閱讀這篇文章、身體偶爾會重現過去的你:
那不是你的脆弱,那是你的神經系統在很久以前,為了讓你活下來,做出的精準判斷。它現在仍然忠於職守,只是還沒被告知,戰爭已經結束了。
如果你發現自己經常被似曾相識的情境「拉回去」,願意讓身體重新學會安全的節奏,或許可以考慮尋求受過創傷訓練、熟悉身體取向工作的治療師陪伴。
本文為心理衛生教育資訊,不作為診斷或治療建議之用。若您正經歷創傷相關困擾,建議尋求專業心理或醫療協助。
參考文獻
Johansen, J. P., Diaz-Mataix, L., Hamanaka, H., Ozawa, T., Ycu, E., Koivumaa, J., ... & LeDoux, J. E. (2014). Hebbian and neuromodulatory mechanisms interact to trigger associative memory formation. PNAS, 111(51).
Brom, D., Stokar, Y., Lawi, C., Nuriel-Porat, V., Ziv, Y., Lerner, K., & Ross, G. (2017). Somatic experiencing for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: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outcome study. Journal of Traumatic Stress, 30(3), 304-312.
Kuhfuß, M., Maldei, T., Hetmanek, A., & Baumann, N. (2021). Somatic experiencing – effectiveness and key factors of a body-oriented trauma therapy: A scoping literature review. European Journal of Psychotraumatology, 12(1).

創傷與Hebb's law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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